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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安心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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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想到父女見面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。

顧殊寧漠然地看著眼前的男人,先前的緊張與害怕蕩然無存,她理了理思緒,擠出一絲客氣的笑容,“拉赫曼先生遠道而來,是我們招待不周。”

說著,她做了個請的手勢,轉身走在最前頭。那口漂亮的英文毫不遜色於男人,其實,何止是英文…

她還會阿拉伯語呢,當初專門去學的,已經八年有餘,說得可能比她爸還溜,只不過,有些才華應該適當隱藏。

男人楞了一下,對她的舉動有些不滿,這種不滿是針對他和顧殊寧之間的父女關系,而不是老板和客戶的關系,也許在他的觀念中,孩子必須服從父親。

不過他還是跟在了顧殊寧後面,一行人乘電梯上去。

從頭到尾溫子妤一句話也沒說,只是仔細觀察著拉赫曼,她感覺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是為談生意而來,明擺著是抓人的,一開口就強硬地命令顧殊寧跟他回家,毫無商量餘地。

回家,家?是遠在迪拜的他的家麽?那不是屬於顧殊寧的家,也不可能容下她。

這個男人在迪拜已有家室,兩位合法妻子,兩個兒子,一個女兒,一家六口生活得其樂融融,若是顧殊寧跟他回去了,哪裏有容身之地?

那只會讓她寶寶更加孤單,更加害怕,沒有可以自由發展的事業,命運就是早早被塞給一個穆齤斯林男人結婚生子…

她絕不會讓顧殊寧去過這種生活!

拉赫曼似乎並不計較什麽招待問題,他現在一門心思都在這個二十多年沒見的陌生女兒身上,若說親情,兩人之間應該是沒有的。

停在總經辦門口,溫子妤適時制止了舒敏希要跟進去的舉動,向她使了個眼色,拉著她走開。

“子妤姐,這個拉赫曼先生好像跟顧總認識啊?”

“敏希,你要學會看到的東西不說透,懂嗎?”溫子妤拍了拍她的肩,看向總經辦的大門,“我想他們需要單獨談談。”

“哦…可是我感覺怪怪的,他身邊都沒有隨同的人,也不像之前接待的客戶…”舒敏希撩了撩頭發,移開了目光。

“恐怕你預想中的提成要泡湯了,他不是來談生意的。”

“啊?!”

“不過你放心,回回你手上都是大客戶,一抓一個往中國跑,就算這次沒單沒提成,我也要好好獎勵你呀~”溫子妤笑了笑,伸手在她腦門上戳了一下。

年輕人好哄,溫子妤讓舒敏希先回去工作,自己又不放心似的徘徊在辦公室外盯著,她看那對父女的脾氣,一個強硬得很,一個倔強的不行,感覺會打起來…



如溫子妤所說,男人並非帶著商業目的而來。這對父女坐在沙發上大眼瞪大眼,都不說話,暗暗比著耐心。顧殊寧那些優點別的不說,耐心絕對足夠,她說第一沒人敢說第二,父女倆瞪了幾分鐘,終於是拉赫曼忍不住了,他收回視線,揉了揉太陽穴,“阿依莎,你知道因為你媽媽…”

“工作時間不談私事,先生。”

“……”

顧殊寧一臉淡漠地看著他,語氣疏離,笑意客套,和對待其他客戶沒什麽區別。陳年舊事再提已經沒意思了,她對這個男人沒有一丁點的親情,甚至,從來不記得他長什麽樣。

“逃避不是一個成功企業家該有的心態,阿依莎,你認為我很想幹涉你的生活嗎?”拉赫曼有點生氣於她的態度,板起了臉,“你和我回去,一樣可以自由工作,我會給你提供更好的條件,但是我們之間有些事情必須說清楚,你也必須面對。”

“哦,那就說吧。”顧殊寧連眼皮都沒擡一下,事不關己的樣子。

男人頓時語塞,被她冷漠的表情弄得不知道說什麽,他雙手遮著臉,嘆了口氣,“我和你媽媽不是婚姻關系中的合法夫妻,在中國不是,在迪拜更不是,而且,她的職業…”

“是個妓齤女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繼續說。”顧殊寧挑了挑眉,看著他,似乎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。

“這一點我很抱歉,阿依莎,當年完全是個意外,我也不能背棄自己的信仰…”男人撐著額頭,目光落在皮鞋上,看了很久,終於擡起頭來,對上顧殊寧嘲諷的視線。

他知道是這樣的場面,也知道這一趟可能會白來,在他的國家他的信仰裏,女兒不是那麽重要,他完全可以忽視,反正也不過是個一夜情後的產物…

可是,多年來他心中總有個疙瘩,不把其中緣由解釋清楚,心裏不得安寧。過去每每看到這孩子的照片,還是很喜歡的。

顧殊寧沒有接話,靜靜地看著他,等他的下文,就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,完全和自己沒有關系。拉赫曼伸手從上衣內口袋掏出一疊巴掌大的照片,遞給她,“這是從你三歲到十五歲這段時間裏,你媽媽寄給我的照片,後來突然中斷,我不知道是為什麽…阿依莎,我留意你的消息很久了,沒想到你都這麽大了…”

每年一張照片,記錄著顧殊寧從三歲到十五歲的成長變化,小小的她已經是個美人胚子,越長大越像父親,那張被母親整天叨叨的臉,也日漸完美,任何一個角度拍過去都是雜志封面。

這些都是顧殊寧不知道的,母親偷偷寄照片過去,一直瞞著她。那麽,還有什麽是她不知道的?看著這些照片,顧殊寧臉上的寒冰漸漸融化,雖然仍是面無表情,但了解她的人就知道,她又想起了那些往事。

“其實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很高興,我這次來,是專門找你的,我希望你能和我回迪拜發展,因為這裏…”拉赫曼凝視著顧殊寧那張和自己過於相似的臉,眼底一片柔軟,他可以不愛那個女人,但不可以不接受自己的孩子。

說到後面,他的臉色沈重起來,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,顧殊寧狐疑地看著他:“這裏什麽?”

“這裏…有一些對你不利的人和事…你最好移民吧,即使不是去迪拜,也可以去別的國家,阿依莎,你知道你媽媽的死…”男人低下頭,不斷地動著自己的手,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,更不知是否該說。

可話裏的關鍵信息被顧殊寧敏感地捕捉到,她直接忽略了男人的猶疑,厲聲道:“我媽死了用得著你過問嗎?”

拉赫曼訝異地擡頭看著她,一副冤得不行的樣子,解釋道:“不,阿依莎,我是說…你媽媽的死因,可能不是一場普通的交通事故那麽簡單…”

“你都知道些什麽?”

“我…”拉赫曼看著她的眼睛,和自己如出一撤的深邃,一時語塞,“我們能心平氣和的談話嗎?不要這麽針鋒相對的…”

氣氛沈了十幾秒,顧殊寧眼裏的倔強終於褪去,臉色緩和了些,她別開目光:“你說吧,我聽著。”

雖然過去的事情她不想提起,但關於母親的死,實在有著太多的疑點。記得當時那個屍體慘不忍睹,要不是母親隨身帶的拎包裏有證明身份的東西,她真認不出來。肇事司機開的是大貨車,據說是座位太高沒看到下方有人,直接碾過去…總之,那司機現在還在監獄裏沒出來。

真的只是事故嗎,真的只是巧合嗎?顧殊寧記得那時正逢一個什麽選舉,新聞到處播報某某長被查,某某長上任,全國上下風聲鶴唳,高層敏感的很。家裏每天來來往往各種男人,她只當是母親習以為常的“客人”。

隨著年齡增長,她接觸的東西越來越多,看過聽過經歷過的都逐漸深刻,便開始懷疑事件的真相。可如果是蓄意謀殺,為什麽她這個“唯一的女兒”沒事呢?不該全部滅口嗎?

“我不了解你們中國的官員等級,但那個人很厲害,阿依莎,你應該記得有個經常在你母親身邊的…叔叔?”拉赫曼捏了捏鼻梁,這是他費神時的習慣性動作,“很多事情,他都知道。”

顧殊寧留意到他的捏鼻子動作,不禁感嘆,這也太像自己了,她思考的時候也喜歡捏捏鼻梁。

“那你和他又是什麽關系?”

拉赫曼說的這位“叔叔”,是顧殊寧家的常客,似乎在自己很小的時候他就跟母親有著密切的來往,而且…好像也很喜歡自己。

她只知道對方是個什麽什麽官員,和母親其他的“客人”不太一樣,經常來看望她們母女,逢年過節還會送很多禮物,見著她就抱一抱,直到母親死前的兩個月,他和母親大吵一架,離開後就再也沒有了聯系…

後來母親出了車禍,屍體面目全非,直到現在,那人也沒有任何消息。

她看著眼前所謂的親生父親,難以想象,一個外國人,加一個妓齤女,再加一個高官,三人能湊出什麽樣的故事?

拉赫曼被她的問題弄得十分尷尬,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他幹笑兩聲:“他應該把我當情敵吧,但是我不這麽認為,因為…”

“因為你根本就不愛我媽,不,是你們之間沒有感情。”顧殊寧一臉嚴肅地看著他,眼底劃過一絲不屑,“而你,就是個強,齤奸,犯。”

“……”

兩人同時陷入沈默,顧殊寧死死盯著男人,直到對方受不了她的眼刀劈頂,慌忙躲閃,她突然站起來,雙手緊握成拳,氣得渾身發抖。拉赫曼被她嚇了一跳,跟著站起來,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讓她坐下,“冷靜,阿依莎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…”

“難道妓齤女就可以隨便被強齤奸嗎?難道因為你強齤奸的是妓齤女就可以不用負責任嗎?”那聲爆發力強勁的怒吼破開喉嚨,顧殊寧突兀地暴怒,額前青筋凸起,一把推開他,反手揪住他的衣領,差了二十厘米的個頭,仰起脖子瞪著他。

拉赫曼驚得合不攏嘴,胸前的領帶和襯衫領口被這個矮他一頭的女兒緊緊揪住,竟是如此大的力氣,他一時懵了,下意識道:“可是我給過她一筆錢了啊,她也沒告訴我懷孕的事,後來你出生我才知道…”

——啪!顧殊寧揪住他的領口用力一推,松開,甩手賞了他一耳光,拉赫曼因為慣性整個人摔到了沙發上,臉上一陣火燒般疼痛,頓時懵逼了…

“寧寧!!”

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,溫子妤沖了進來,一個箭步擋在顧殊寧身前,反手護住了她的身體,警惕地看著摔倒在沙發上的男人。

那副狼狽模樣的拉赫曼,很快便讓她覺得不對勁,轉過身,發現顧殊寧幾欲噴火的黑眸正聚積著怒意,偶有淚光若隱若現,仿佛要把男人生吞活剝了,她連忙抱住她,附在耳邊輕聲道:“不準哭,寧寧,聽見沒有…”

這個纖瘦的身體微微顫抖著,清晰地向溫子妤傳達出那股恐懼與憤怒,她害怕顧殊寧再次失控,再次被傷害,只能緊緊抱住她,不斷地安慰,“我知道你難受,千萬不能哭,乖,有我在…”

不知什麽時候起,溫子妤開始了解顧殊寧的脾性,開始懂得她的喜怒哀樂,變得在意她的尊嚴。她知道這個傻女人一定不想在別人面前哭,但有些事情,觸及心底最痛的地方,不是人為可控的。

溫子妤比顧殊寧高半個頭,抱住她剛好擋著她的臉和視線,這樣,父女倆誰也看不見誰。她小心翼翼地轉過半邊身子,對拉赫曼說道:“抱歉,先生,失陪了。”

說著她擋住顧殊寧的身子,偷偷吻了吻她的臉,柔聲道:“寶寶,我們先出去好不好。”

當然,這不是征求意見,溫子妤摟著她離開,去了自己辦公室,畢竟她不能開口趕走那個名義上的客戶。

剛才顧殊寧那聲怒吼,外面可聽得一清二楚,雖然不至於傳到其他部門去,但看助理古怪的神色就知道了…這種私人矛盾,鬧得人盡皆知還是不太好。

她就知道這對父女會吵起來,也知道顧殊寧一定是最先激動的那一個,除了家庭的事,還有什麽能刺激到這個傻女人呢?

她只是好心疼,多麽脆弱的顧寶寶,縱使內心已千瘡百孔,還要在人前維持著堅強的一面,什麽時候那些破事才能結束,讓她們都輕松一點,開心一點。

把顧殊寧扶到自己辦公室,關上門,坐下,溫子妤摟著她拍了拍,給她倒了杯水,“乖,喝口水,你看你都氣得滿頭汗,傻瓜。”

顧殊寧接過杯子,一口氣喝個精光,平覆著胸口起伏的怒氣,胡亂抓了把頭發,雙手捂住臉,縮起了身子。溫子妤輕輕皺眉,拉過她坐在自己腿上,頭枕著肩膀,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。不一會兒,顧殊寧便主動把腦袋埋進了她胸口,抽泣聲伴著皮膚的濕意,紮進溫子妤心裏。

她只是輕輕地拍著女人的後背,那只受傷的手用盡全力抱緊懷裏的身體,一言不發。這個時候,什麽也不用說,她只需要用心傾聽,從那壓抑的抽泣中聽出傻女人的所有情緒。

一向被當做無字天書的顧殊寧,竟輕易被她讀懂。

“我就不該出生的…”顧殊寧緊咬著下唇,肩頭顫抖,不爭氣的眼淚都落在了溫子妤胸前,“我有什麽好光榮的,我媽是妓齤女,我爸是強齤奸犯,我是什麽…”

心臟一陣抽搐的疼,溫子妤緊緊皺眉,低頭,扳過她的腦袋,那張布滿淚痕的狼狽的花貓臉,委屈得不成樣子,她輕輕吻了吻那雙朱唇,“寶寶,我願意做你的聽眾,但不想聽到讓你難過的事,別說了。”

“我要說…”花貓臉突然撅起了嘴,顧殊寧一副委屈小孩兒賭氣的樣子,定定地看著溫子妤,仿若要看進那眼底深處。

總是這個“壞”女人讓她安心,讓她不怕在她面前狼狽,自己這是怎麽了呢…

“那就說吧,說出來好受的話。”溫子妤笑了笑,忍不住伸手戳戳她的嘴唇,低頭張嘴咬了一下,“但是不許哭。”

說著,她徒手為她擦去眼淚,還是一張花貓臉。

埋進心底的傷疤要再次揭開,顧殊寧很難勇敢地面對,可此時她不是一個人,她靠著“壞”女人溫暖的懷抱,感受著“壞”女人平緩的呼吸,不覺孤單…

……

A市。

“你胡說什麽?我姐怎麽可能是那種人?”

僻靜無人的校園小道,大男孩背對著樹蔭,高大的身體在夕陽下投出頎長的影子,那樣落寞。對面是女友陳曦文,不符合年齡的老成出現在她臉上,過分淡定的她,顯然早有準備。

也許很快她就能得到一筆數額不菲的錢,然後過上那種想要的生活:推著幾個行李箱走在機場,登上飛往國外的航班,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。

當然,她不是沒想過和男友的未來,但要她接受一個有這樣背景的親戚,不可能。記得姚真提醒過她,溫子妤這種人,要風光可以很風光,要完蛋就會徹底完蛋,拖家帶口的那類。

就當做善事好了,她想,男友有權知道真相。

雖然溫子龍怎樣都不相信,但是,人,一旦心裏產生好奇和狐疑,一萬種猜測都會變成可能。

“我沒有必要騙你,你也不需要知道我是怎麽查到的,我只想告訴你真相。”陳曦文認真地看著他,表情淡漠,仿佛一切都與她無關,“很簡單,你去問問你姐姐,就什麽都知道了。”

溫子龍失神地低下頭,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子上,想起這雙鞋是前不久在專櫃看上的最新款,價格四位數,當時二話不說就刷卡買下,一點都不心疼。

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變得習慣了奢侈,忘記了節儉,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喜歡上了那種不需要為錢擔心的日子,活得自由自在,專註於發展自己的愛好。

若這一切都是姐姐用皮肉換來的呢,他怎能習慣得心安理得…

自從大姐去世後,家裏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二姐身上,她肩上的擔子很重,是什麽力量使她無所畏懼地走向黑暗,墮入深淵,承擔起十幾年來從不符合她每一年年齡的責任。

要是有一天,姐姐也離開了,怎麽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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